我在乡间雪白的公路上摇晃着前行。公路之所以雪白是因为月亮向沉寂的四野洒下洁白如玉的光辉。月亮很圆,像搁在高处的白瓷大碗。我之所以摇晃,是因为我醉了。白瓷大碗也在摇晃,有酒溢出来,散发出洁白的香味。
你问我爱你有多深,月亮代表我的心……在乡下的酒醉之夜,我独自行走,突然想起这首老歌。只是想起而已,并没有唱出声来。就如圆月只会发光,不会出声一样。也许,在心底我是小声唱着的。酒碗一碰,“当”的一声,余音在空气里震荡,扩散出涟漪,一圈一圈,那是我歌唱的旋律。
我很恍惚,感觉置身于明清的山水画中,迷蒙而又空明。面对一幅明清的山水画,除了“迷蒙”和“空明”,我想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。这样的词汇溶在酒里,酒入空肠,又四处游荡在血液中。血管遍布如柴般骨瘦的躯体,一如月色下的阡陌,纵横交错,时隐时现。它通往深处的小木屋。
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或十点。我搞不清具体的时间,赖以晓时的手机丢在同学家中,况且又醉了,大醉的那种醉。头痛如裂,思维却异常活跃,一些往日的图像如白月般在心底升起。跳格。升起,又跳格。我试图将它们连接起来,却徒劳了。我轻轻晃了一下脑袋。按习惯,我应该不停地晃下去,至少是三五下。可我只晃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继续在雪白的乡间公路上蹒跚。酒醉时的躯体总是跟不上思维。这种感受很痛苦,也很痛快。
我曾经有过一段胡思乱想的日子,诸如爱情是个顺水泊来的许愿瓶,婚姻是本道德的签证之类。当然,作为男人,我热衷于思考酒的问题。
在荒原。在都市。在坚硬的大地上,我们行走。履痕在身后将人生的问号拉长。通往木屋的小径仍未开辟,木屋的窗是开着的,有一双我熟悉的手在召唤,热烈如夏花。那是青年的手,曾经如风般抚摸过二十多个冬夏的手。这双手从未叩开过自己的心扉。我的躯体,或者说我们的躯体,比大地更坚硬。
我,或者说我们,需要酒。
一瓶酒是一封电子邮件。在未打开之前,胃壁起伏,血管微胀,自己可能并没有意识到有一种憧憬悄然迷漫于全身。那是来自小木屋的召唤,来自远方的某一处,你熟悉却未谋面的友人捎来的礼物。打开挚友的信件,倾诉的醇厚如酒香般炽烈;端起酒碗,畅饮的冲动如文字般清晰。显示器的那端,桌子的对面,都是我所喜爱的挚友。用心阅读信件,用胃阅读酒精,感觉同样温暖。
我们的躯体过于坚硬,双手叩不开尘封已久的心扉。沉重的双腿跋涉在人生的问号里,更显沉重。面对前方的荒原,我们迷茫。那就让给酒来开垦,它如一只蜜蜂,经过肠,收翅于胃,又在血管里采撷着甜热的蜜,悄然钻进木屋的窗子。窗外,荆棘花开得热烈,清新的空气里留有香甜的弧线。那是蜜蜂飞行的路线,是我曾在心底描画过的人生之路。我看得很清晰,在酒醉的夜晚,在独行的夜晚,一个酒醉的青年目光澄澈如月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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